重新发现这座城市活着的历史。Rione 把罗马的老街区一个个画进地图，连同它们的古迹、故事，和本地人的门道。
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教堂，矗立在传说中使徒彼得的墓穴之上——约公元64年，彼得在附近尼禄的竞技场殉道，葬于这片梵蒂冈山坡。四世纪，皇帝君士坦丁在此建起第一座宏伟的大殿；到文艺复兴时它已日渐破败，1506年，教宗尤利乌斯二世作出大胆决断：拆毁重建。工程历时120年，凝聚了一代代建筑师的天才——布拉曼特、拉斐尔、米开朗基罗、马德尔诺与贝尼尼——使这座建筑成为意大利文艺复兴与巴洛克的一部选集。 米开朗基罗71岁受命，设计了那座为整体加冕的巨大穹顶，它至今仍是罗马最具辨识度的轮廓，尽管他未能亲见其竣工。它的尺度令人无法尽收眼底：地面上的大理石标记显示，世上其他伟大主教座堂尽可从容纳入其内；穹顶下方那圈金色铭文，每个字母都近两米高。入内免费，但要有机场式安检排队的准备；着装须端庄，遮住肩膀与膝盖，否则会被拒之门外。
一踏入内部，目光便被大理石、镀金青铜与光线那场受控的狂欢所淹没——这一切经过精心营造，好让六万名信众也能与主祭坛亲近如晤。就在入口内侧，自1972年一次锤击袭击后便置于玻璃之后的，是米开朗基罗的《圣殇》（Pietà）——他年仅24岁时雕成，也是他唯一署名的作品，其温柔之至，任何复制品都无从让你预备。 教宗祭坛之上，高耸着贝尼尼的“华盖”（baldacchino），一座近30米高、盘旋而上的青铜天篷，其金属（颇具争议地）取自万神殿的门廊。再往后，他的“圣彼得宝座”（Cathedra Petri）熠熠生辉，圣彼得的座椅在镀金灰泥的云团与雪花石膏的光晕中被高高托起。抬头望进穹顶，从内部读出米开朗基罗的设计；再下到下方的梵蒂冈墓窟，看历代教宗的陵墓，包括若望·保禄二世新近的安息之所。
贝尼尼于1656至1667年间布置了这片辽阔的椭圆广场，如同一出纯粹的戏剧：两道巨大弧形的四重柱廊——284根石灰华立柱与88根壁柱——向外伸展，用艺术家自己的话说，宛如教会张开母亲般的双臂拥抱信众。柱廊之上立着140尊圣人雕像，中央则升起一座红色花岗岩的埃及方尖碑，由卡利古拉运来罗马，1586年经一场用了900人与140匹马的著名工程壮举迁至此地。 找一找方尖碑与两座喷泉之间那两块圆形铺石：站上其中一块，四排立柱便神奇地叠成一列，这是一处刻意的巴洛克视错觉。这座广场是盛大教宗礼仪与主日《三钟经》的舞台，届时教宗会在右侧宗座宫的一扇窗前露面。它在清晨的低光中或入夜之后最为动人，那时人群散去，柱廊被泛光照亮。
这条直扑圣彼得大教堂而去的宽阔大道，是街区里最年轻的“纪念物”——也是争议最大的一个。直到1930年代，人们抵达大教堂，都要穿过“博尔戈脊街”：一片密集缠绕的中世纪巷弄，把那座大穹顶一路遮住，直到你突然闯进贝尔尼尼的椭圆广场——一场刻意安排的惊喜。 1936年，墨索里尼政权拆掉了整条脊街，开出这条笔直通向河边的行进大道，1950年竣工。它的名字——“和解”——取自1929年的《拉特朗条约》：那份条约了结了意大利与教廷之间的长久宿怨，并催生了梵蒂冈国。大道两侧立着方尖碑形状的灯柱，献上一览无余的米开朗基罗穹顶的宏大景象；不过纯粹主义者至今仍在惋惜那条中世纪进路所失落的戏剧性。
梵蒂冈博物馆（Musei Vaticani）是地球上规模最大、最丰富的博物馆群之一，蜿蜒约七公里，穿行于历代教宗以艺术填满的、绵延五个世纪的宫殿。藏品从埃及木乃伊、伊特鲁里亚的黄金，一直到观景楼庭院（Cortile del Belvedere）那些至高无上的古物——1506年在一座罗马葡萄园出土、米开朗基罗当时在场的《拉奥孔》，以及神态安详的《观景楼的阿波罗》——再一路延伸到拉斐尔厅（Stanze di Raffaello），那是拉斐尔及其画派为尤利乌斯二世绘制的壁画，其中《雅典学院》堪称文艺复兴的一篇宣言。 参观路线基本是单向的，终点是西斯廷礼拜堂，所以要控制节奏，在打动你的作品前停下来。它的排队举世闻名：请在官方网站上预订限时入场，争取头一个清晨时段或周五晚间开放，并至少预留三小时。别错过那道受布拉曼特启发的螺旋出口楼梯，它本身就是一张照片。
枢机主教们把自己锁在里面选举教宗的这间礼拜堂，也是艺术史上最著名的一方天顶所在。1508至1512年间，米开朗基罗——一位声称自己并非画家的雕塑家——在拱顶上绘满了《创世纪》的故事，从创造直到大洪水，其中央那幅上帝伸手向亚当赋予生命的画面，是有史以来被复制最多的图像之一。他大多独自作画，在脚手架上仰身后倾长达四年，这场身体的磨难让他一度半盲、浑身酸痛。 四分之一个世纪后重返此地，他在祭坛墙上绘出《最后的审判》，一幅盘旋翻涌、令人战栗的末日景象；他还把自己的脸悄悄安在圣巴尔多禄茂手中那张剥下的人皮上。这里禁止摄影，也请保持安静；房间常常人满为患，所以只管抬头、慢慢看，任由守卫时不时那一声“肃静！”（Silenzio!）在你耳边掠过。
这个小小的梵蒂冈城国，超过一半的面积让给了绿意：约23公顷的花园攀上大殿背后的山坡，几个世纪以来被布置成教宗的私家静地。它是层层交织的织锦：意大利式规整花坛、一片浪漫的英式风景、法式花圃、喷泉、岩窟与棕榈、松树的林丛，其间点缀着礼拜堂、政府宫，以及一座卢尔德岩窟的复制品。 由于这里是教宗国运作的核心，花园只能通过预约的导览，或搭乘敞篷小巴参观，小巴在绿意间蜿蜒，圣彼得大殿的穹顶漂浮在树梢之上。这是梵蒂冈最静谧、最宜沉思的角落，在博物馆的拥挤之后，是一口令人欣然的清凉空气。